工人日报:凝望星空,凝望心灵(中)

2019-01-11 17:13 来源:工人日报 浏览:51

凝望星空,凝望心灵(中)

孙德宏 工人日报 前天

本文发表在《当代》杂志 2019年1期

作者简介

孙德宏,报人,文学博士,高级编辑,著有《底线理想》《温暖平和》《新闻的审美传播》《孙德宏社评选》《新闻演讲录》等,曾六次获得中国新闻奖,作品《寻找时传祥》入选全国高中、初中语文课本。现供职于《工人日报》社。

(续上期)


接下来,我们的剧情该请德国古典哲学第三阶段的代表人物——谢林,出场了。


谢林的剧情,从费希特被迫从耶拿大学出走这里启幕。


1799年春,精神领袖费希特的离去,对当时德意志精神生活的中心——耶拿大学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损失。但是,在当时浪漫大潮正风起云涌的耶拿大学的学者、艺术家们看来,这似乎也算不了什么太大的事情。


因为——有谢林在!


费希特出走之时,24岁的青年哲学家谢林,已经与费希特同事一年了。


这一年里,谢林和他的同事们在费希特的旗帜下,做了不少事情。费希特走了,谢林正式接替了费希特的教授座椅,而且,还取代费希特成了耶拿大学知识圈新的精神领袖——想想,一个24岁的青年成了知识圈的精神领袖,那是一件多么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


在今天,这岁数的青年学人还在应付硕士生作业吧!


二十几岁的哲学大家,此时的谢林教授,正是风生水起、风华正茂、风流倜傥!


说谢林是天才少年哲学家,即使是放到整个哲学史上去看,也一点都不过分。


谢林画像(图片来自网络)


谢林,生于1775年。


这一年,在东方中国,是乾隆四十年。


已经统治中国四十年的乾隆朝,此时无论经济还是文化,均处鼎盛时刻。乾隆网罗了纪晓岚、戴震等一大批文化人,正紧锣密鼓地忙活着编修《四库全书》。同时的德国文化界,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的前辈老师康德,还正在苦思冥想他的《纯粹理性批判》。


这一年,康德、戴震、纪晓岚都已经51岁了,费希特13岁,连德国古典哲学四大代表人物的最后一位,排在谢林之后的黑格尔也已经5岁了。而与康德、戴震、纪晓岚同年的曹雪芹,则已经去世11年了。


时光一瞬,15岁的谢林进入图宾根神学院学习。这在当时是要经过特别批准的,因为当时的规定是,只有年满18岁才能上大学。


在图宾根大学里,曾经走出了天文学家开普勒、宗教改革家梅兰希通、人文主义者罗依希林、植物学家富克斯。还有一位很著名的人物——诗人席勒。但总体上讲,图宾根大学在当时的德国文化界还算不上太有名。不过,当“图宾根三星”升起时,情况不同了,它已经享有了“诗人和哲学家的故乡”“学者共和国”等美誉。


图宾根大学,公元1477年建校。(图片来自网络)


谢林,就是这“图宾根三星”之一。


另外“两星”的名气并不比谢林小。他们就是后来更加大名鼎鼎的哲学家黑格尔和诗人荷尔德林。


谢林与黑格尔、荷尔德林是图宾根神学院的同学。黑格尔、荷尔德林高谢林两届,是谢林的同门师兄。谢林同学、黑格尔同学、荷尔德林同学三位在当时的图宾根神学院,那可都是风云人物。后来的谢林还特意搬进了黑格尔和荷尔德林的宿舍,于是三位校友、朋友,又成了室友。


“图宾根三星”这期间的一件颇为著名的故事是,为庆祝法国大革命的胜利,三人相约来到校园旁的东山上一起栽了一棵树,他们把这棵树命名为“自由之树”,而且围着这棵象征了他们青春向往的“自由之树”跳起了舞……


我经常想象这个情景,两位未来的佶屈聱牙的大哲学家,和一位个性十足、才华横溢,后来又精神失常的大诗人,在一起舞蹈青春,跳跃理想,那是怎样的情形呢?


1793年,黑格尔、荷尔德林大学毕业离开了图宾根。


此后几年间,青春勃发的谢林开始在哲学史上发言了。


从1797年到1800年,谢林陆续发表了《导向自然哲学的诸概念》《自然哲学初稿》《先验唯心主义体系》和《我的哲学体系的阐述》等著作——学界渐渐公认,谢林正在以一个全新的思想家面貌,登上了德国唯心主义哲学的第一把交椅,并以其“自然哲学”的青春思想和勃发朝气,使他的“老师”——费希特的“自我哲学”黯然失色。


从此,德国古典哲学进入了“谢林时代”,一个德国古典哲学新的逻辑阶段,开始了。


谢林的横空出世,引起了一位大人物的注意和重视。这位大人物还是前面说过的,时任魏玛公国的宫廷大臣、大诗人歌德,而魏玛公国正是耶拿大学的主办方。歌德的一封推荐信,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份“鉴定意见”,使得23岁的谢林在图宾根大学毕业不久,就成了耶拿大学的“编外教授”,成了费希特教授的同事。


1798年,23岁的谢林的到来,壮大了耶拿大学哲学家阵营的声势,尤其是谢林的“自然哲学”,更是为此时德意志正意气风发的浪漫派诗人们提供了新的、有力的思想资源和奋斗目标——


谢林哲学的一个经典命题是:以有限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无限,就是“美”。


这里,我们不妨比较体味一下德国古典哲学几位大师关于“美”的经典定义——先是康德提出:美是合目的性与合规律性的形式;后是黑格尔提出: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显然,这些定义更偏向于逻辑的、严格的味道,但谢林的定义,似乎想象的空间更大,更易于被激情澎湃的、感性的艺术家们理解和接受。


你想,在有限的物质时空限制中,能够表现出无限的精神力量——对创造者而言,这需要怎样的主体想象力,怎样的主体能动性?创造者又得具有怎样的心灵自由?


这个精神之大美,在召唤着创造者们。


这种召唤,近乎诱惑。


这种诱惑,令人目眩。


时至二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也得承认,谢林的这一看法,确实是极为了不起的,而且也是无数艺术家们终生追求所未能达到的——尽管如此,但依然“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于是,思想界、艺术界原来对康德、费希特的崇拜,开始渐渐地转向了正朝气蓬勃的谢林。


这期间,康德已进入生命的最后时刻,而费希特又挫折连连,“无神论争论”事件、“康德公开声明”事件,而黑格尔还寂寂无名……虽然人们对“惨遭重创”的费希特不乏同情,但严格地说,哲学家兴衰的深层原因说到底在于其思想体系和理论主张。


谢林取代费希特的原因,也正在这里。


这一点,在后来的诗人海涅的感受里,已经可以看出些端倪了:


……但不料在一天的清晨,我们发现费希特哲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开始舞文弄墨、哼哼唧唧,变得温和而拘谨起来了。他从一个唯心主义的巨人,一个借着思想的天梯攀登到天界,用大胆的手在天界的空旷的屋宇中东触西摸的巨人,竟变成了一个弯腰曲背、类似基督徒那样,不断为了爱而长吁短叹的人。


也许诗人的感受并不科学准确,但你怎么能要求诗人们放弃“感受”而追求“科学准确”呢?


想想,海涅,以及与他一样的那些青春洋溢的青年学人、艺术家,此时心目中的“感受”就是,费希特已经从一个曾经高喊“行动!行动!”的“行动哲学家”,变成了一个“哼哼唧唧、弯腰曲背”的“长吁短叹”的人了。而恰恰就在此时,那个要冲破“有限”、创造“无限”,活力四射的青年哲学家谢林的登场,那将是怎样的令人为之一振,怎样的一呼百应!


在前面我曾说过,与康德“反目”的费希特,一年后与谢林也分道扬镳了,其表面原因是费希特的火暴性格。其实更深刻的原因在于,这些大思想家的“分手”,更多、更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他们思想体系和理论主张的冲突,在于他们的主张与时代的关系上。而在这些冲突与“关系”中,朝气蓬勃的后来者,相比以往的“死气沉沉”,当然大受欢迎,当然势如破竹。思想史上诸多类似的超越故事都已经证明,虽然后来者可能有些心高气盛,甚至趾高气扬,但打破一个旧的,创造一个新的,历来就是顾及不了那许多细枝末节的。何况,意气风发的后来者往往即便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无心顾及礼数周到、四平八稳的,他们的通常做法一定是高歌猛进,而且一定要势如破竹。



既然哲学家兴衰的根本,在于其思想体系和理论主张,那么,到这里就不得不说说他们的学术与思想的分歧了。


这是我不大情愿的。


我始终极力避免在一篇散文中去过多讲述那些深奥抽象的哲学理论及其逻辑推演,但行文至此,实在是绕不过去了。


所以,只能抱歉地请各位稍有点耐心,容我尝试着尽量通俗简洁地介绍一下康德、费希特、谢林的哲学吧。如果实在为难,下面的几百字您也可以跳过去不看,而是接着后面的故事继续读。


简单地说——


德国古典哲学的核心问题是:


如何认识和处理主体能动性和客体制约性之间的关系?


直白些说,就是:


“人”在世界上到底是什么地位,有怎样的作用?


更直白些说:


“人”的“自由”到底有多大?


围绕着这一问题,康德、费希特、谢林、黑格尔,这四位德国古典哲学的代表人物,殚精竭虑,前赴后继,相互辩难,甚至不惜“分手”“反目”“决裂”,分别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康德哲学的方案是,他将世界分为“现象界”和“本体界”,现象界可知,本体界不可知;接着,他将客体、存在都归入主体思维中,从而使得主体与客体、思维与存在的矛盾得以解决。但毛病也在于此,由于他主体思维中的“物自体”或“自在之物”的不可知,使得这种“主体思维”确实相当难以把握。于是,虽然他在主体思维和道德实践之间建起了一座“美”的桥梁,打开了“人的自由”的通道,但他的哲学还是被称为“先验哲学”,是“二元论的主观唯心主义”。


费希特哲学在康德的基础上,向前走了一大步:现象界可以跨越到本体界,现象本身其实是本体的表现,而本体则就是体现在世界历史中的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主体就是客体,思维才是唯一的存在,客体变化本身就是主体自由活动的过程。于是,康德的主客体矛盾,在费希特这里得到了解决,“自由”已不成问题。但毛病也在于此:没了客体,哪还有什么主客体的矛盾,还谈什么主体能动性和客体制约性之间的关系呢?所以,在费希特这里,“自由”确实是有了,但仍然让人很不踏实。于是,费希特哲学被称为“自我哲学”,是“纯粹的主观唯心主义”。


谢林哲学试图更好地解决前两者的问题:主体观念来源于客体现象,客体决定主体——这原本有些“唯物”的意思了,与康德、费希特很不同了,但谢林哲学的重点在于——主体同时又自由地、能动地决定客体,客体活动要与主体意志相符合。这似乎又回到了费希特。在谢林这里,客观的东西其实是主观的附庸。这就是谢林的主客体无区别的“绝对同一”。于是,谢林哲学被称为“同一哲学”“自然哲学”,是“客观唯心主义”??


从谢林这里,既可以看到康德、费希特的影子,似乎也可以闻出些后来黑格尔的味道了,甚至也可以看到些现代派、后现代派的萌芽了。这也正是一百年后海德格尔认为谢林才是德国古典哲学集大成者的原因所在。


谢林画像(图片来自网络)


关于黑格尔哲学,请容我在后面再说。


上述这些,显然都是哲学纯粹学理上的问题,这是德国古典哲学家们讨论问题要有学理合法性的需要。从学术角度讲,这绝对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十分重要。但这些与更多非哲学专业的人士,与更多的社会人,与我们的社会和历史,又有什么直接关系呢?


所以,在此基础上,我们的故事就需要更深入一步。


注意,在上述康德、费希特、谢林哲学诸理论的深处,或者说在其背后,隐藏着一个最重要的东西,青春浩荡的谢林就说得直白:“全部哲学的开端和终点都是——自由!”所以,康德们的哲学最想要表达、呼吁的是——人的自由问题,即,“主体能动性”,有没有,该不该有,该有多大,能有多大?


所以,晚年康德才决绝地总结说,我一生的研究其实就是一个问题——人是什么?


这才是德国古典哲学对后来历史和社会的最重要的价值,也是人们经常把德国古典哲学与启蒙运动混合起来谈论的原因所在,这才是我们最该看重,最该特别“凝望”的。


所以,我更愿意把他们这些复杂艰深的学术推理、争论最终理解为,这些都只是他们最想表达的“人对世界应该怎样,可以怎样”这种生命主张的学理基础——就像我们做几何证明题,总是“因为”什么什么,“所以”怎样怎样,又“因为”“所以”几段,一通推导之后,终于得出“结果”??对德国古典哲学而言,上述争论类似做几何证明题的那通“推导”,上述“人的自由”则是那个最后的“结果”,“结果”最重要,“推导”同样重要,未经“推导”的“结果”立不住啊——说到底,德国古典哲学的根本,是要解决人生问题,解决如何推动、指引现实发展和进步的。


德国那个时代的思想者们显然有这样一个共性,他们的言说必须从理性和逻辑的合法性出发,一定要从学理的根上弄出一个完整的体系,他们的理论一定要有一个庞大的、严密的框架,这就必然创造出许多新的概念、范畴、判断,以及一整套尽可能严密的逻辑推演。然后再经过诸多环节的“推导”,提出、阐释自己对人、对社会的看法??所以,按我们那种应试的急功近利式的读书、写文章的套路来理解,你会觉得实在是难:哪哪都找不到结论,可哪哪又都藏着结论。进入这些大师的理论体系大厦,你会觉得到处是“坎”,到处都是新概念、新词语。于是,你就得往前找,他推翻的前人体系是怎么回事,他的理论是怎么来的,他们的差别在哪里??结果,对他们的概念、逻辑过程,可能我们确实记住了不少,可他们到底“要说什么”、他们的根本主张往往倒是被忽略了。


谢林所著的《对人类自由的本质及其相关对象的哲学研究》


对了,面对“人是什么”这个大题目,“要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的体系中那些纯学理的逻辑推演,和在此基础上的关于自由、道德、国家与法的抽象主张,经常是极为隐秘地交织着,极难简单分辨,甚至经常整本都是只有学理论证、逻辑推演,而实在难以看到现实主张和结论。这对急欲从中找到“现实出路”的人们而言,就难免厌倦,甚至抛弃了。


当然,这也与我们往往更多注重“知识”,忽略“思想”有大关系。


你看,关于德国古典哲学的这一点,与同一时刻的中国清代乾嘉学术的“纠结”几乎完全一样:到底“义理”重要,还是“考据”重要?到底是要“尊德性”,还是要“道问学”?


光看到了“考据”,忽略了“义理”,出问题了。


好像这个“纠结”到了今天,似乎仍在纠结着:到底“知识”重要,还是“思想”重要?


看来,中外学术界都会面临这个同样的大题目,而身处走向“现代”的时代大变革之际的学术界,于此尤甚。只是当时无论“落后”还是“先进”的东方和西方竟然同时遇到了这个问题,而且甚至延续至今,认真想来,确实令人颇多唏嘘之感。


??


坦率地说,我还是要向各位读者表达抱歉之意,把康德、费希特、谢林各自的哲学体系及其意义和毛病,用通俗的语言讲清楚,让大家都清晰地明白,甚至还能有某种感动,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这一点得请各位谅解。


还是讲故事吧。



哲学家当然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人。而且以理智著称的大哲学家的血肉情感,可能比普通人更敏感、更执拗、更奔放。


起初把艺术看得比理性还高,后来把宗教看得比理性还高的天才少年哲学家谢林,尤其如此。他的激情,甚至把他的理性也一并烧成了灰烬。


耶拿大学时期的青年哲学教授谢林,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大自己十二岁的有夫之妇卡罗琳娜。而且,卡罗琳娜的丈夫,恰好又是谢林在耶拿的同事和朋友,即浪漫主义代表人物斯莱格尔兄弟中的哥哥。


即便是极为严肃的学术著作,讲到这一段时也大都承认,卡罗琳娜极有才华,却也“很不安分”。她是耶拿城里的“沙龙明星”,这当然不该受到什么指责,但问题的关键是,这位才华横溢的女士,以离间浪漫派、离间歌德与席勒、离间浪漫派与歌德和席勒、离间谢林与浪漫派为乐事??


但是,谢林教授就是爱上了,而且爱得不顾一切。


不过,有一点需要特别说明,谢林与卡罗琳娜之爱,与一百多年后的德国另一位极其推崇谢林的哲学大师海德格尔和青年女哲学家阿伦特之爱不同,谢林可是要合法地白头到老的。


如何评价谢林和卡罗琳娜的这段爱情,有各种各样的看法,比如“卡罗琳娜是谢林的缪斯”??现在我把这些具体细节都省略掉,直接告诉大家结果吧——谢林教授因此得罪了耶拿大学的一班同事,也得罪了浪漫派的一众兄弟,也使得其间也来到耶拿大学,而且一向厌恶卡罗琳娜的黑格尔与自己逐渐疏远了。


此时的天才少年哲学家谢林,已经几乎没有朋友了。


就这样,1803年秋,在卡罗琳娜与丈夫办理了离婚手续后,谢林带着卡罗琳娜,几乎是在众叛亲离的萧瑟秋风中,一同离开了耶拿,转赴维尔茨堡任教。


此时的谢林,28岁。


据说,谢林临行的那一天,几乎没有朋友前来送行。


四年前,37岁的费希特离开这里时的心情也很糟糕。


估计,谢林这一天的心情,应该在激动和失落中交替翻腾。


还有资料说,在维尔茨堡,谢林也没有一个哲学家朋友。相反,他的周围多是些“充满胡思乱想”的医生、教士、头骨学家、诗人等等。


此后几年里,谢林出版了有限的几部影响不大的著作,再然后则是三十年未有新书出版??


一颗天才之星,就这么划过天空,无声无息地陨落了吗?


??


俯瞰维尔茨堡(图片来自网络)


哲学史又给了谢林一次机会。


1841年秋,谢林从耶拿出走三十八年后。


这一年,是东方中国大清朝的道光二十一年。


这一年,康雍二帝早走了,乾嘉二帝也走了,乾隆的孙子道光执政。“康乾盛世”已成回忆。此时的东方中国,已经走进了鸦片战争的暗淡时光,大清王朝的剧情,从理想到现实,从思想到艺术,都开始全面荒腔走板,不着调了。


已经30年没有出版新著的谢林,重返大学讲坛。


这一次的讲坛,是当时德意志最重要的精神重地——柏林大学。


此时的谢林,接替的是十年前去世,而且数年间辉煌无比的黑格尔教授的讲席,而黑格尔接替的则是费希特教授的讲席。


几年前还辉煌无比的黑格尔不仅已成过去,而且此时的普鲁士当局认为黑格尔哲学并没有带来什么好处,甚至已经成了社会的负能量,所以请谢林来就是为了清除黑格尔的影响。之所以请谢林,一是因为谢林与黑格尔长期不睦且互相批判,二是谢林的后期思想更倾向于宗教和神秘主义,而这显然更加符合当时的官方需要??


不管什么原因吧,命运就是这样的奇妙,曾经的同学、朋友、师生、对手、论敌,几十年风雨过后,他们在各自生命的最后时刻,竟然又都站在了同一个讲台上。


此时的谢林,经过了对康德的批判,经过了与费希特、黑格尔的甜蜜合作,以及后来的互相批判,乃至“决裂”??当然,也经过了与妻子卡罗琳娜轰轰烈烈、饱受争议的爱情,以及由此而带来的与同事、追随者的众叛亲离??


此时的谢林,曾经的天才少年哲学家,已是66岁的老人了。


此时的谢林,饱经风霜,重返讲台的激动也难掩一脸沧桑。


谢林以自己的生命故事,讲述了一个德国古典哲学不屑研究的通俗哲理:任你曾经如何青春飞扬,也都无法抵挡时光的“杀猪刀”。


此时,德国古典哲学四大代表人物就只剩谢林一人了——


康德,德国古典哲学的开创者,第一阶段的代表人物,1724年生,1804年去世。


费希特,德国古典哲学第二阶段的代表人物,1762年生,1814年去世。


黑格尔,德国古典哲学的集大成者,第四阶段的代表人物,1770年生,1831年去世??


“老师”“学生”兼“论敌”们,都走了。


茫然四望,大师谢林已无“对手”!


重新站在大学讲台上的谢林,此时在想些什么呢?


一切都恍如隔世。


时光一瞬间——


青春带来恩怨;


恩怨被碾成沧桑;


沧桑却又凝为萧索??



但是,可能连谢林自己也不曾想到,他的再度出山受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热烈欢迎。这一情形,被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断言为:“发生在大学里的最后一个大事件”。


对于谢林教授重返讲坛的第一堂课,另一位哲学家齐克果是这样描述的:“在一片嘈杂声、嘘声和敲打窗户声(很多人没法从教室大门那里挤进来)中,谢林开始讲课了,面对着一个如此拥挤的大教室,拥挤得几乎要让人放弃听课,如果一直都是这样的话。??这期间我已经坚定了对于谢林的信任,并且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再去听他的课。”


有材料说,来听谢林课的人远不仅是些大学生,还有社会名流、政府官员、校内外的教授、专家,比如哲学家恩格斯、齐克果、斯蒂芬斯、特伦德伦堡;比如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历史学家布克哈特、兰克,法学家萨维尼、工人领袖拉萨尔;比如著名的洪堡??而且还有社会下层的诸多各色人等。当时有报道称,这个情形“在欧洲文化史里,是空前绝后的”。


不错,当时21岁的青年恩格斯,也在这些听众之中。


这位七年后与马克思一同写出了《共产党宣言》,四十五年后写出了《路德维希·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的思想家,对谢林教授的这次重出江湖的“报道”最为生动、全面——


如果你们现在在柏林这里随便问一个人,关于谁能统治德国在政治和宗教方面的公众意见,就是说关于德国自身的争论战场在哪里,倘若这个人对世界之上的精神力量不是完全无知的话,他回答你们,战场就在柏林大学,确切地说是第6号大教室,谢林教授天启哲学的地方。


??一个有意思的、混杂的大教室成为这场斗争的见证。坐在最前面的是大学的领导和那些在自己的研究领域都卓有成就、自成一家的教授??在他们的身后是杂乱交错的各种生活阶层、民族和宗教信仰的代表,他们偶然地聚在了一起。夹在那些情绪激动的年轻人中间,偶尔会有一个胡子灰白的军官,在他旁边是一个举止随便的志愿兵。如果在别的场合,想来他可能会在这位长官面前不知所措。那些即将庆祝自己从事学术活动数十周年纪念的老博士和教授也来听课,因为他们感到早已遗忘的青春又在他们头脑中复活了,犹太人和穆斯林也想听听,他们和基督教的天启有什么关系。


周围的人在说着德语、法语、英语、匈牙利语、波兰语、俄语、现代希腊语和土耳其语——突然有人示意安静下来,谢林走上了讲台。


青年恩格斯(图片来自网络)


这是怎样的盛况呀!


显然,从前来听课的五花八门的各色人等的情况来看,人们来这里倾听谢林哲学,已经远远不仅是来讨论“技术推导”层面的哲学学术问题了。各种主张、各种身份的人们最热切期待的是:从曾经青春飞扬的谢林这里,找到信仰及其合法性,尤其是想找到现实的出路:


今天的“人”,应该怎样?


今天的德意志,应该怎样?


今天的欧洲,应该怎样?


??


不过,像“沧桑”和“萧索”一样,失望情绪还是很快就蔓延开来了——几堂课下来,几乎各种主张、各种身份的人们,都失望了。


在晚年谢林这里,人们没有找到他们热切期待中的,改变德意志、改变欧洲的灵丹妙药。同时,内心信仰的合法性也依然缥缈着,甚至,更缥缈了。


后来的日子里,谢林教授的听众愈来愈少了。


讲台上的谢林,也愈来愈孤独地反复讲着他的自然哲学、神话哲学,讲着他的“绝对自由”“绝对精神”。


曾经的青春飞扬,后来的恩怨沧桑,现在的“不被理解”??结果,就只剩下全身心的萧索了。


不久前的盛赞,开始被愈来愈多的抱怨和批评所取代。


前面表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再去听他的课”的哲学家齐克果,看法也变了:“谢林已经老得不能再讲课了,我也老得不能再听他的课了。”


这期间,费尔巴哈、海涅、马克思、恩格斯等“青年黑格尔派”“黑格尔左派”们,对谢林的失望更大。在谢林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厌倦了黑格尔的精神和概念世界,他们渴望“现实”,渴望能够确实指导人们如何安定自己的精神家园,如何解决现实困惑的解答。尤其是——渴望曾经提携黑格尔,后来又被黑格尔批判,而且“闭关”三十年的谢林,能把黑格尔的毛病讲深讲透,能给人们指条冲破现实的“明路”。也正因此,当谢林宣布自己的哲学已经实现了从精神到现实的转向时,他们是怎样的兴高采烈,怎样的欢喜若狂啊??


但是,最终他们还是看到了,听到了,也明白了,谢林哲学的“现实”,仍然是精神中的、概念中的“现实”。


中国有句老话用在这里绝对恰当:有多大希望,就有多大失望。


在25岁(1843年)的马克思博士看来,在当时由三十七个邦国组成的德意志联邦中,“谢林是第三十八位联邦成员”。马克思在这一年的10月3日写给费尔巴哈的信中说:“整个德国的警察局都站在他那边??没有任何书报检查能允许对神圣的谢林进行攻击??谢林不仅懂得同一哲学和神学,而且懂得将哲学和外交辞令同一起来。他使得哲学成为普遍的外交学,成为适合一切的外交辞令。所以,对于谢林的攻击,也就是间接地对我们整个的尤其是普鲁士政治的攻击。谢林哲学是从哲学立场看的普鲁士政治。”


费尔巴哈给马克思的回信更令人吃惊。费尔巴哈表示,他已经根本不把谢林放在眼里了,在谢林重返大学讲坛的两年来,他对谢林的热情已经消退了,他已开始对叔本华感兴趣了。


事实上,就在谢林重返大学讲坛的1841年这一年,费尔巴哈出版了他的《基督教的本质》一书。这部被称为“使唯物主义作为哲学学说恢复了本来面目”的著作,其“解放作用”,受到了恩格斯的盛赞:“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能想象得到。”


谁都看得出来,费尔巴哈的“唯物”哲学已经与康德、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的哲学,完全不同了——“唯心”的德国古典哲学,终结了。

费尔巴哈所著《基督教的本质》


谢林晚年的这幕剧情的“戏剧冲突”在哪里呢?


我国当代的谢林研究者先刚博士是这么说的:“这一切悲剧的原因在于,谢林没有意识到,他和他所批评的黑格尔的关系,实际上比任何号称热爱黑格尔的人都要更亲密??”


本来是来批判黑格尔的,怎么竟然与黑格尔是一回事了呢?


况且,如此“更亲密”的两个人,在此之前不是早已翻脸、决裂了吗?


是啊,这确实令人有些手足无措:两位互相批判,而且决裂了的大思想家,可能连他们本人都不曾意识到,原本他们的思想竟是如此“亲密”!


十一


1809年,谢林热恋的卡罗琳娜患病去世。同年,谢林的《关于人类自由的本质的哲学研究》出版。这也成了谢林生前公开发表的最后一部哲学著作。人们后来讨论的“谢林哲学”,基本上都是指的此前的十多年的“谢林前期哲学”。


卡罗琳娜的死,似乎使得谢林哲学也结束了。


其实,此后四十多年里,谢林并未停止思考,相反,他的后期哲学可能是一个更大的思想宝库。只是这个“宝库”完全被封存在他庞大的手稿堆里。


谢林后期哲学,主要是他花数十年时间思考、构筑的,体系极为庞大的“世界时代哲学”。一位曾经目睹的朋友说,时至今日,在慕尼黑大学的图书馆里,还保留着整整一屋子的谢林手稿!而且,仅《世界时代》第一卷《过去》就有12种内容迥异的版本??


不错,谢林这位成名甚早的天才少年哲学家,在其生命后四十多年的哲学思考中,用了极大的精力写作、修改他的《世界时代》的第一卷,而且每改一遍几乎都与上一稿完全不同,你甚至可以说他的每一稿都是一部新作!而且至死也无一稿正式发表。


??阅读谢林,经常使我想起中外历史上的那些了不起的少年天才。在我的印象中,这类人中最后能够像普通人期待、想象那样辉煌终身,终于达到应有高峰者,似乎相当罕见。而且不仅如此,他们中的很多人不少都是在一般人开始出大成就时,竟然出现了各种各样常人所难以理解,甚至匪夷所思的挫折和变故??


虽然这种想法可能有些世俗,但确实令人唏嘘不已。


1854年8月20日,79岁的谢林教授死于瑞士的一家小旅馆里。


谢林的墓碑上刻着这样几个大字:纪念德国的头号思想家。


谢林所著的《世界时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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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贺少 曹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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